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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08

    歆歆的举手

    莎嘉曾经问玫玫最想听谁的演唱会,玫玫毫不犹豫地说:蔡琴。今天,她听见了,坐在自由广场里的一个小小的板凳上,独自与几万人一起听着蔡琴唱着莎嘉也唱过的《被遗忘的时光》。从蔡琴开始唱:是谁在敲打我窗……,唱《读你》,唱她说她唯一会的一百零一首诗歌,一直到她退场,玫玫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就像她每次听《孽子》里的某一段配乐那样,总要掩面一会儿。

     

    玫玫来这个班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前一个半月她几乎是嘶吼度日的,那个常常躲在桌子下不愿意写功课的小孩几乎要把她逼疯了,玫玫的大桌子就对着他的小桌子,整日相对的结果就是天天上演互闹别扭的戏码,后来她只好把他调离眼前,歆歆就是这样才坐到她面前来的。

     

    歆歆扎着两个小小的辫子,画画画得极好,只是挺迷糊的,常常忘了把作业交出来。而那秀秀气气的模样生起气来倒也十分强悍,记得有次同班的小家来问她回家功课的细节时,被她恶狠狠地回了一句:我不是不跟你好了吗?小家似乎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傻愣愣地又问了一次,这次歆歆几乎是以吼叫的高声调再说了一次:我不是不跟你好了吗?全班屏息注视着这一幕,只见小家哦的一声,然后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蔡琴要来的前一个晚上,玫玫坐在同一个广场上听着franklin大声疾呼:你要离开猪圈吗?你要不要离开你的罪?后来她知道小岑哭肿了双眼走到台前去,虽然坐在台阶上的几个大男孩仍然留在原地,虽然玫玫的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息。

     

    那天妃主任又再一次地提醒孩子们星期天要来加课的事,玫玫很早就知道歆歆不能来,她一直以为是她家里那天有重要活动什么的,所以妃主任这样问的时候,歆歆自然举起手来说:我不能来,妃主任问她为什么,她心平气和又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礼拜天要去教会,接着就有一些细细小小的声音说:我也有去教会!我也有,玫玫惊讶得抬起了头,看见小家也举手说话了。

     

    这一个半月里,玫玫天天坐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每接近中午时分学生要来的片刻,总是一阵莫名的慌张感,七个小时之后,精疲力竭,那班小鬼头果然是把她的血都吸光了,隔壁班的老师总说她脸色惨白几近昏厥。玫玫是怀疑过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方然后落到这样的地步。

     

    蔡琴是玫玫的姐妹,那是零三年的事了,虽然玫玫是最近才知道的。蔡琴在一个节目里又谈起了她和杨大导的事,但这次她却是大大方方又开开心心的,她始终是笑着讲这样的一段过去,没有寂寞也没有伤心。那一天她站在几万人面前,说她是如何战战兢兢地来到这个不属于她的舞台,说这舞台的主人如何拨动了她的琴弦,说《读你》的作词人后来告诉她,第一句歌词读你千边也不厌倦所指的就是她零三年之后常常在看的百宝书。玫玫心里有许多激动,她知道蔡琴在那个夜晚、在那么那么多人面前有多么单纯地只想讨一个天父爸爸的喜欢,她也知道歆歆举手时有多么不假思索地说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那天,玫玫坐在同样的教室里,看着她面前的歆歆,听着那些细细小小的声音,原本沉沉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原来,这个班里一直有着她的小弟兄,和小姐妹。

    October 29

    柯蕾尔的SMIRNOFF

     

    当柯蕾尔说我们今晚去买醉好吗的时候,克莉丝简直是浑身沸腾了,匆匆换了衣服就下楼了,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和她老爸交待:「朋友找我去唱歌,早上才回来哦!」她老爸知道什么理由都拦不住自家的女儿,还是问说:「明天不用上班吗?」 已推开门、穿好鞋、准备掩上门的克莉丝露出小小的脸,兴奋地说「要阿」之后,便嗒嗒嗒嗒地奔向公车站牌。
     
    十二点半的馆前路上还是有些微的灯光。
     
    她们当然不可能像柯蕾尔的boss那样叫上一百瓶SMIRNOFF,然后在半夜两点至三点之间醉倒在好乐迪的小包厢里,柯蕾尔和克莉丝不过是清醒地喝着像七喜汽水般的酒,一首歌唱过一首歌,谁也没说谁怎么了,谁也不问谁怎么了。将近五点的时候,柯蕾尔说唱首歌作结尾吧!克莉丝点了百唱不厌的我期待,张雨生用那近乎尖叫的声音唱着:「昂首阔步,不留一丝遗憾」。
     
    那天,克莉丝兴奋地打电话给柯蕾尔,要和她讨论金马国际影展要看哪些片子时,柯蕾尔语带激动地告诉她温文德斯要来了,而且她要拿里斯本的故事dvd去给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大导演签名。今天一早翻开报纸就看见温文德斯访台的消息,克莉丝想象着柯蕾尔到时候把那片有大导演签名的dvd晃在她眼前的得意模样,她有一点觉得,虽然不是像张雨生唱的那样的一大步,但柯蕾尔还是努力地往前走了。
    July 14

    他们都不跟我玩

     

    只是某一天,那样极其平凡普通的一天,她就不再和她一起走回家了。隔天也是,后来的每一天都是。那时她还是个初中生。后来究竟是怎样联系上的,她也记不清了。是她想起她也是爱看书的,就冒冒失失地跑去她家了,借回来的三四本书都没怎么看就随手搁在书架上,一搁又不知过了几个年日,直到去年因搬迁收拾书架时,从底层抽出了一本极其生疏的书,随意翻动书页时竟哗啦啦地掉出了一只信封。

     

    小星星有四岁半了,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也是我们这个班里最小的学生,她被人讨厌惹人欺负的程度是不可想象的。她并不是那种挂着两条鼻涕、当鼻涕流下来时用手背一擦就把鼻涕的尸体留在脸上的那种小孩,相反地,她的母亲总是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看着她那两条甩呀甩的小辫子,蓬蓬的小裙子、金色的小鞋子,笑起来时露出来的一排可爱的小牙齿,你很难不爱她。并且她有礼貌到一种令人惊叹的程度,光是看她每次一踏进门口和即将踏出门口的那几分钟,「阿公平安!阿妈平安!姨婆平安!阿伯平安!小真校长平安!宝儿老师平安!麦克叔叔平安!甜甜姐姐平安!佩佩姐姐平安!」你很难不爱她。

     

    遇到小星星的妈妈时,徽徽提了一下那天和小星星的密谈。「徽徽老师,我跟你说噢!」小星星总爱这样开头,「他们不喜欢跟我玩。」然后,她开始细数他们不跟她玩的历史,她像是个告密者般殷切地期盼有人能为她伸张正义,然而,徽徽知道自己既不是超人也不是蜘蛛侠,所以只能说:「这样啊!」

     

    在那之后,终于在某个星期天的下午听见了小星星和他们的笑声,徽徽走近时,看见小星星坐在层层叠起的椅子上,有一个比她的脸还要大的布偶正飞向她的脸庞,被击中的时候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用手背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笑了笑。徽徽好奇地问了扔掷布偶的小姐姐这是个什么样的游戏,她说:击中目标越多就越赢。之后有更多的布偶仍向小星星,小星星闪得十分笨拙,接二连三地被击中,徽徽看着那个小姐姐,觉得她扔得那么用力。

     

    在这之前,徽徽就有了那封信,信的正面大大方方地写着她的名字和住址,想来本是要邮寄给她的,翻过面来,封口的地方有一行小小的字:不是故意装错的。她有些心急地拆開略略泛黃的信封從裡頭拿出一張純白色的信紙一行一行仔細地讀著,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徽徽有些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是1996714日,那封信夹在书页里十一年了,那份友情安安静静地待在里头也十一年了,她读着她十一年前的情感,有些恍惚。

     

    「徽徽老师,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小星星急匆匆地跑过来拉住徽徽的手。那是小星星在婚礼上当花童时要唱的歌,最近妈妈正给她集训,每天都要唱上好几遍:「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她没等我说好就开唱了,而且每唱到「爱」这个字的时候,嘴巴都张得特别大,徽徽猜她是想把爱字的发音发得正确,看起来倒像是她十分用力地在爱。

     

    小星星的妈说小星星也常常问她为什么小姐姐不喜欢她,然后每每说到最后的时候,小星星就会说:「虽然她不喜欢我,可是我还是喜欢她。」

     

    徽徽从没问过她为什么她后来就不愿意再和她一起走回家了,她只知道她更喜欢和别人一起走回家,有时候她无意间走在她们背后看见她们说说笑笑的样子时,只觉得有一些些的寂寞,可是,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她,一点也没有。

     

    April 25

    老妹啥時候開始看英超的

    我實在很希望我那漂亮的馬子有我老妹熱愛看球的千萬分之一就好了。

     

    可惜的是,老妹錯過了大鳥柏德與魔術強森對決的年代,倒是看他們倆所向無敵地征服了那年前來巴塞隆納的好些不信邪的傢伙。後來她趕上了喬登的時代,高中住校的那兩年老央求我幫她錄下每場季後賽,週末回來、踏進家門的第一句話就是:贏了沒?我總愛故作神秘地叫她別太失望,害她在那兩個小時裏的每分每秒緊張個半死,總是看完以後才笑開來。然後在那種大學聯考錄取率並不高、升學壓力超級無敵大的時候,她還跟同學跑去看CBA的比賽,千里迢迢地跑到一個我現在都想不起來的球場,然後再千里迢迢地回家。

     

    上了大學以後,她還是陸陸續續地看球,在電視上看NBA,去球場看CBA,自從交了一個喜歡紐約尼克隊的男朋友之後,她竟然默默地把公牛隊踢開了,雖然她老是辯解說:「我還是蠻喜歡皮朋他們的啊!只是你不覺得尼克隊的球衣好看很多嗎?」尤恩與冠軍戒指失之交臂、黯然退場的那一年,她也哭了,都怪那個海軍上將還有新來的鄧肯啦!她憤憤不平地說。

     

    那天,看她匆匆地拿起一張報紙,盯了良久,突然笑出聲來,我從側邊瞄了一眼,原來,尤恩入選籃球名人堂了。尤恩其實長得挺難看的,如果你看過灌籃高手的話,他就是櫻木花道喜歡得要死的晴子的哥哥的原型。

     

    老妹並不算是那種超級球迷,但是她有那種很快就可以看上手的本事。自從CBA沒落之後,她就極少再看國內的職業籃球比賽了,SBL出來以後,她好像也沒啥興趣,但是偶爾瞄個一兩眼還是能叫出幾個新球員的名字,「欸?那個誰誰誰不是打高中聯賽出來的嗎?」或者我以為她一直沒在注意當年如火如荼的職業棒球比賽,後來又發現她幾乎能出象隊和牛隊所有球員的名字。但是她明明就沒怎麼在看球的啊!

     

    或許是前陣子野獸表現得太過出色的原因,有幾次我踏進家門就看見她和老爸兩人各踞一方,都緊盯著電視螢幕,觀眾席上綠綠藍藍的,她終於從那個裕隆和宏國半分天下的年代跳進了台啤和裕隆相互廝殺的戰場。我知道她看到陳志忠的時候一定會冒上心頭的小小的感慨,那些曾經跟她一樣是十八歲的球員都成了老將了。

     

    最近,臨睡前走下樓時,老看到她縮在椅子裏看電視,除了零二年的世界盃,我從來沒見過她關注過哪支足球隊。看她專心的那個勁也就不便多問,基本上我們這邊的體育台播出的足球賽事都以英超為主,除了英超,也只有英超,當然拜仁、皇馬、AC米蘭還有曇花一現的機會,如果他們恰巧踢進歐洲冠軍杯的話。瞄了幾次,都有CHELSEA這支隊伍,直到有一次她忍不住問我Ballack什麼時候跑去英國的啊?我立刻明白了她喜歡卻爾西的原因。這個古怪的老妹喜歡一支球隊的理由總叫人丈二金剛的,你說若是被卻爾西的其他球員知道了,那不為之氣結。幸好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April 04

    好与坏

     

    小红连作噩梦的那几个晚上,小以也没法睡觉。小以知道她的梦里老出现柯南说的那些黑衣人。

    小以从来没有想过,她与H市一同沉沉睡去的最后一晚竟是在一张陌生的床铺上,而那个完整的白天也是在一群陌生人当中度过的。那个白天,虽是白天,却比黑夜来得阴沉,大片的阳光始终晒不进这小小的房间。小以只能僵坐在一个固定的座椅上,也麻木于那些来来去去的面孔和反反复复的问题,后来她看着自己的指印在几张纸中间轮番滚动的时候,什么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回复小红传来的那封短消息时,小以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花了好长时间才按出了「他-----好」那几个字。

    后来的那一整天,小红再也没有见到小以。

     

    蓝蓝推门进来时,看见小以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摊开了的行李箱,小桌子上摆着一块小蛋糕,是上回小红来家里作客的时候小以也买过的那种蛋糕。「我好想庆祝一下」,小以笑笑地说。她看着蓝蓝疑惑的眼神,觉得那眼神也像是她的。

     

    小以一直以为今年会下一场大雪,刚刚在牛奶棚里看见一个女孩的发梢上沾着像雪一样白花花的东西时,她顾不上身上背的手里拿的大包小包的东西,立即冲了出去,站在黑茫茫的夜里看了许久,发现落下来的只是细细的雨丝而已。

     

    蓝蓝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牛奶,也是小以在回来的路上买的,她用力地搅动着那一锅鲜牛奶和立顿红茶的混合液体,让大颗粒的黑糖均匀地融在棕色液体的细微分子之中,满锅的奶茶很快地便冒上了几个泡,她熟练地盛在两个杯子里,端进了客厅。小以接过温热的奶茶,喝了一小口便低下头来,用一种几乎是不想被听见的声音说:「我明天就走。」

    「怎么会?」蓝蓝的眉头一下子便皱紧了。

    「就是这样。」小以边说边起身,走到后边的大片窗户前,扯下了几件前两天刚晒上的衣服。

    后来,小以收拾了一整夜的行李,蓝蓝则是弹了一整夜的琴。

     

    早晨的街道似乎是安静过头了,才让拖曳行李箱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也特别刺耳。小以一走进麦当劳就看见莎嘉了,莎嘉斜睨了那跟之而来的行李箱,便立刻明白了蓝蓝让她什么都别问、只管先赶来的那件事就是这样的一件事。后来,小以喜滋滋地拿出了那土绿色的小本子,翻开昨天晚上新盖上的那一页纸,指着最后的那几个字对莎嘉说:「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莎嘉拿起本子,仔细地瞧着上面印上的今天的日期,看着坐在旁边的小以喝下一大口什么都还没加上的咖啡,看着她拧住了胸口,淡淡地说了一句整夜没睡有点心悸之类的话,莎嘉轻轻地拍着她,说:「这并不是什么羞辱的记号哦!」小以从昨天下午到晚上坐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这样被带来带去的,他们从来都不告诉她,只是不断地叫她上车下车,有一度小以还以为她就要被带往王佳芝最后的那个悬崖边上。

     

    冷冷清清的五角场只有车子驶过路面的声音,穿得少的莎嘉哆嗦着,小以经过了每次从明明家出来的那个路口,经过了每次陪姐姐等车的那个站头,经过了小玉给她买衣服的那个商厦,站在几个月前才来过的地方,同样湿漉漉的地面,同样狼狈的心情。

     

    小红喘吁吁地也赶上了这场离别,她塞给小以一张字迹歪歪斜斜的卡片,说是在公交车上匆匆写的。上回小以在机场滞留好几个钟头时并不觉得特别寂寞,这次挥别四个红着眼眶的女人和女孩时,却感到一阵寂寞那么急促地涌上来。小以最后看见的是乌爸爸用他那有着细长手指的大手坚毅地向她挥别,小以最后记得的也是乌爸爸反复说的那句话:都在祂的手中,都在祂的手中。

     

    当飞机缓缓地向前驶去时,从来以为自己是讨厌这座城市的小以竟为它湿红了眼,并没有特别想哭的她,眼泪却是这样扑簌扑簌地掉下来,好奇怪呀!

     

    前两天挂下小红的电话时,小以又想起两人一起跪在床头的那个晚上,小红切切地祈求祂怜悯眼前这两个有着破败生命的人,当时,她们都以为再没有可能比现在更糟的了,所以后来的事确实是出乎她们的料想。小以同时也想着艾先生那一天从头到尾的从容神情,倒是很像她在他的课堂上抄下的那几句话:

    祂来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祂设计我们是要跟着祂的步伐走,而不是做这个决定。

     

    小以回来的隔天,H市便下雪了,后来更下起了英英说过的只有北方才看得见的鹅毛大雪。那一年,他们那么用力地把雪球往她身上砸的时候,她还是开心地笑了,那是小以第一次看到雪,第一次觉得那么冷的冬天也有好事会发生。

    March 28

    佐先生的一句话

     

    或许就像桃子说的,在那一大片一大片黑压压的群众里,究竟有多少人能明白他的慷慨陈词?然而对着一张张迷茫的脸孔,他始终没有丝毫犹豫,反倒愈发竭力地讲说。

     

    小风从一开始就怀疑,从未在辉红大地生活过的佐先生,他的话语如何能够在那些沧桑的老头老太太们当中掷地有声?她知道,他们有很多听不明白的,但她希望他们至少能明白,当他看着他们的时候他那种不知打哪儿来的热烈的目光。他们与他究竟有何相干?明天之后,谁又知道谁呢?可是佐先生对着这上百成千他从未见过或许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陌生面孔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是小风抄在本子里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回到原来的地方,我们仍然情同手足」。

     

    那几天,那个女孩总坐在小风后面,最初引起小风注意的是她那一口与小风家乡稍有出入的闽南话,小风始终不敢回过头去,但却常常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直到某次听课的当中,那女孩稍往前倾问她有没有记到老师刚刚说的那句话,她才轻轻地回了头。

     

    领完饼和杯的那个片刻,主持的人说:「好不好?让我们彼此拥抱。」小风看着站在左右两边的GL都狠狠地抱着他们旁边的弟兄,站在前头的姐妹也对彼此伸出了双手,她就这样站着这样看着,踌躇了半天正打算坐下来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左肩,当她转过头去时,她看见那个只跟她说过几句话的女孩对她伸出了双手,然后弯下腰来抱住了她。虽然她抱着她的时间那么短,虽然在她们中间还隔着一排长长的座椅,但小风却确确实实地在那几秒钟的拥抱里明白了那个称之为爱的东西,那个爱不是从喜欢来的,而是单纯地顺服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命令,一个实实在在的吩咐。

     

    后来的那个下午,佐先生才上台讲了那番情同手足的话。小风知道她要再见到那个坐在她后头的女孩的几率接近于零,但是或许她们有机会能唱到同一首歌,是萧泰然的愿主保护咱后会有期,复活节那天唱完之后,坐在小风旁边的阿香姐说:怎么唱得好象永远都不会再见到的感觉啊!小风笑笑地答说:是啊!

     

    願主保護咱後會有期  用慈悲引導扶持你

    不論所去各站導  願主保護咱後會有期

    到後會  到後會  到後會  到後會

    到後會可再相見  願主保護咱後會有期

    到後會  再相見

    March 21

    三一一零三一零二

    白玫瑰散开在透明的大花瓶里,透明的大花瓶摆在床角边,床上有整整齐齐的被褥,那是歌露儿再也回不去的房间。是怎样想起来的呢?是在海关填那张检疫表的时候,差一点就写下了五五零七开头的电话号码,然后想起了那支小小的红色的电话,想起在好几个夜里握着话筒时总不时回头看着的已经熟睡的英英。

     

    歌露儿想起了英英的哭声,那是她还能记得的英英的声音,那是英英留给她的关于这个房间的最后一点声响。那个最后的片刻,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有外头淅沥淅沥的雨声。歌露儿鼓足了最后一点勇气说:走吧!英英点点头,应了一声嗯,看着她带不走的两只娃娃,看着曾经挂满了她心爱的小碎花衣裳的衣柜,走出了她们的房间。歌露儿锁上房门的时候,英英就哭了,并不是那种安静的哭法,而是抑制不住的掩面的哭泣,一声一声地传入已空无一人的房间,也一声一声地被保存在歌露儿微微刺痛的胸口里。

     

     

    小乙是在一张可以旋转的橙子色的高脚椅上知道那个数字的,而那个数字则是在一种过于轻松的对谈中窜出来的,一个被说出来的数字和一个写在纸上的数字具有同等效力,如果这是在演星爷的电影的话,小乙或许已经被震到外太空了,可她还是好端端地坐着,根据旁边那个跟另外一个警员聊天的小弟的一瞥,小乙全然无法反应的时间只有半秒钟,那半秒钟里,她全身僵硬、眉头微皱、心里一沉、半秒钟之后她就又开始笑嘻嘻地问问题和回答问题了。小乙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就不想笑了,前两天她刚整理过箱子里的衣服,估量着还能装进几件厚衣裳,带上了高中同学织给她的白色大围巾、姐姐送的能把耳朵盖住的毛线帽,还有糖糖要的书……。回了家,坐在床边,她直盯着那个安安静静的行李箱,走过去踹了一脚,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怎么可以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乙不知怎么地想起小文的爸爸写的一个短篇里的最后两行:

     

    「现在几点钟?」我问。我的表到现在还没有对时。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莎嘉那年给她的表在后来的某一日就停住了,小乙懒得去换电池,就先放在小玉那儿,后来就一直放着。上次看见它的时候她压根没注意长针和短针的位置,她脑子想的是这支表和上一支表为她计算过的数也数不清的一秒钟、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年。她希望她下次看到它的时候,会记得问它现在几点钟?也希望它说出来的时间不至于太晚才好。

    February 27

    一個器官的重量


    當王醫師來確認我的手術名稱時,我看見他們微微訝異的表情。米拉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氣,她只覺得腦子轟隆隆地響,連妹妹附在她耳邊說的話她也沒聽清楚。王醫師又接著解釋,手術時間的長短取決於我這偌大的肚皮之下埋藏的究竟是良性腫瘤或是惡性腫瘤,良性瘤需要二到三個鐘頭左右,惡性瘤則要比良性瘤多出一倍的時間。第一次聽王醫師講解將會如何縱切我的肚腹,大約會是幾公分刀口的那個當下,我就決定要把自己交給這個刀法俐落的男人。

    陳媽媽和她丈夫走進來時,我十分驚喜,還來不及說上幾句話,醫護人員就推著一張空病床進門了,我一躺上那同樣白白淨淨的病床之後,他像趕場似地急切地推著以致於米拉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他的腳步。在手術室前等待的那幾分鐘裡,米拉覺得每一秒都很急促,卻又緩慢到能夠那麼清楚地感受到每一秒鐘的流逝,我知道她看著我的時候,不想我看見她的害怕,所以總是死命地微笑,陳媽媽講的那個笑話很起作用,多少掩飾了她已經泛紅的眼眶,也掩飾了我那幾滴從眼角流下來並且已經沒入白色枕頭的透明的眼淚。陳媽媽在那個笑話之前曾輕輕地拉著我的手,米拉後來說這是她有生以來所聽過最溫柔的話了,陳媽媽說:我們只能陪你到這裡了,可是主耶穌會陪你進去。上次那個誰在開刀前默唸詩篇二十三篇,還沒唸到「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就已經昏過去了。

    醒來時只覺得異常的寒冷,然後,十分地疼痛。我是我們病房裡第二個沒有子宮的女人。

    兩個實習護士來檢查傷口時,我有些煩躁,因為他們不純熟的動作不時地弄疼了我,一會兒扯到我的尿管,一會兒又扯到我的輸液管,就這樣折騰一番之後,我終於得以將上衣蓋住那裸露已久的肚皮。米拉皺著的眉頭也終於稍稍舒緩開來,之後她凝視著我那曾經被剖開又被密密縫合的地方良久,我問她你想什麼呢?她說:我覺得…你的身體好漂亮,比穿衣服的時候要好看很多很多。她的聲音裡含有一種愉悅的讚嘆,不知道那是否也是上帝第一眼看到亞當的時候的讚嘆。我把沒有輸液管的另一隻手放在肚腹之間,想著那孕育生命的器官此時已被擱置在別處,我知道米拉一直想問我會不會有遺憾之類的話,雖然她從來也沒有問出口,我想等我可以下床走幾步路之後,就會知道一個子宮到底有幾斤重,然後我要親口向她證實我的推論,就是,我覺得我的腳步果然是輕巧了一些。

    February 22

    奈奈!我来给你唱支歌儿,好吗

    想不起来有多少次坐在奈奈的对面听她讲她和那个波特的事,
    他们最热烈的时候,我没赶上,就赶上了一个开头和结尾。

    从去年的前面那一年到去年的冬天快要来的时候,她抄下了每一条他发来的短消息,
    连“好的”这种普通的回复她也抄哟!“因为那也是他对你甜蜜的答应呀!”奈奈这么说。
    后来,在他们分开以后,奈奈唯一的一次
    接起波特的电话时,竟觉得他的声音陌生得吓人。

    最后一次坐在奈奈的对面是她说要提早给我过生日的那一天,那天,
    蔡琴唱着张三的歌,她那无比清朗的声音仿佛把人带到了那个她所唱的遥远的地方,
    然后奈奈讲了一件很小的事,那是蔡琴对杨大导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杨大导冷漠地评价了他和蔡琴之间的婚姻以后,蔡琴对这个和她结过婚的丈夫的回应:
    不管你是怎样的,我是付出了我的全部。

    我突然从那个遥远的地方回到了这个冷酷世界的方寸之地。
    后来,我俩大口大口地吃起生日蛋糕来,
    即使吃到胃都痛了,我还是死命地把满满的奶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杨大导最后还是拥抱了另一个女人,
    而奈奈的男孩过了不久也保护起另一个比她年轻得多的女孩。

    波特来她家的那次,我也在,清清秀秀的脸庞、干干净净的笑容,
    只觉得他的眼神有那么一些迟疑,如果那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他的彷徨,那就好了。
    这是奈奈今天给我打电话又说到波特的时候,我所能想起来的他的样子。
    奈奈说她好像又瘦了,虽然她讲起在那些不长不短的年日里所发生的种种叫人发疯的事情的时候,
    还是能够笑得很大声。

    我想到在那些个难以入睡的夜里,她躺在我旁边,努力地用她那也不算暖和的脚偎着我冰凉的双脚,
    想把一些温度也传到我冰冰凉凉的心里时,就在现在,在我挂下她的电话之后,
    我才想起我忘了告诉她我今天好想把张三的歌唱给她听。


    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 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 自由自在心情多开朗

    忘掉痛苦忘掉那地方 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 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
    这世界并非那么的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
    这世界还是一片地光亮

    January 18

    麥擱啪啦(台語)

     

    那两个人竟然就在公交车内略靠后的方寸之地开打了,是从后门的小阶梯一路打上来的,
    室友在一阵混乱之中早被推挤到大扇窗片上了,感觉上,他俩是贴着我的胳膊在那儿挥拳的,
    售票的大婶还有其他些人都忙着劝架,“别打啦!”“别打啦!”
    有个中年男子大步踏来,一把拉开了两人,他们还在口角,后面那个还叫嚣着:“像你这种人,要是在北方的话,早就……”,
    这个北方小伙子时不时要往前冲,我们站直了扭曲的身子拼命地挡着他,
    大家又在那劝呀劝的,“小伙子!别打了”“小伙子!有点度量啊!”
    就在你以为他好像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又往人墙上撞,闹哄哄的车里,又是几声劝,
    就在这时候,不知哪来的老伯静静地开口,用一种无比窝心的腔调:“我去过北方的,你们北方人很好的”,
    车里的气氛一时缓和了下来,而我和我那沈阳大姑娘的室友,听见老伯敦厚的发话时,互望一眼,噗哧笑了。
    December 15

    那个瑞士人就这样来了

     

    坐在狭窄的机舱里,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如果到登机结束前都是这样,

    那我就可以从靠走道的座位上看见我们飞行其上的天空了。

    然后,不知怎么的,那个瑞士人就这样来了,

    他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他的眼角都是微笑。

     

    他一坐下来就先以英文攀谈,问我是哪里人,做啥工作的啊!

    不管我的回答是什么,他的反应总是无可救药地亲切。

    他说他喜欢赛车也跑马拉松的,当我说我花了近三个小时才跑完半程马拉松时,

    他竟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说:你辛苦了。

    他学过几个月中文,空姐端来茶水之前,他还特意问我apple juice的中文要怎么说,

    然后在美丽大方的空姐问她要喝什么的时候,十分得意地说出了:“苹果汁 三个字。

    之后又追着我问:那这个字的中文呢?那个字呢?……。不骗你,每个字他都又念了好几遍,

    你就看着一个接近四十岁的外国男子在那儿傻傻的地念着:橙汁、橙汁、橙汁……。

     

    到了赤腊角机场才明白他是上帝想让我看见的别样的风景,也是那么蓝蓝绿绿的,

    每一个微笑的动作、每说一句话的表情都透出对生命一股脑儿的傻乎乎的热爱。

    November 22

    沒有煙抽的日子

     

    「手裏沒有煙那就劃一根火柴吧

    去抽你的無奈

    去抽那永遠無法再來的一縷雨絲

    ……」

     

    在厨房里看着她收拾,

    这么冷的天,水哗啦哗啦地流在她的手和碗盘之间,

    我们轻轻地聊着其他一些姐妹的愁绪。

     

    第一次见她是在北区后门,

    那时候她站在一群整装待发的人当中,显出理科女生一贯镇定自若的模样,

    这是我最初对她的印象,后来渐渐地发现在她表情不多的脸孔里边也是一颗细细密密的心。

     

    逐个将碗盘拭净,我们又聊起主日早晨的那群男孩,

    有的总在沙发上翻滚,有的总要亲你抱你,有的显出一种或许是被过度教养的彬彬有礼,

    有的在与其他小孩的交往上那么彷徨……。

    用几个指头就能数出来几岁的小小孩也有自己的困惑和烦恼哪!

    然后她浅浅地回过头来说:「所以,你有什么事要说噢!」

     

    在临别的姐妹唱完了指定曲目之后,我和她一起坐在电脑前,

    然后我就听见张惠妹唱起了没有烟抽的日子,在纪念张雨生的音乐会上。

    昨晚一遍一遍地放着这首歌,是想念和她一起听这支歌时那种悠长又绵密的时光吧,

    两人无声地流泪,像是摸着了彼此的心。

    早上醒来时,那首歌还没有散去。

    流行歌大抵是毒药吧!叫人自溺其中,享受深不见底的绝望。

    于是我坐在被冬日的太阳照着一角的小沙发上重填了副歌的词,试唱了几遍,还算顺口。

     

    脖子上沒有十字架那就在胸前劃吧

    出受難的基督

    劃出那不斷重現的溫柔的一池平安

    November 15

    亲爱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女孩子留這麼短的頭髮是少見的,她說話時老愛笑的,

    雖然那笑聲裡總有些什麼酸酸澀澀的東西。

    去年夏天的某一個傍晚她邀我去見她母親,為了一個我不太能明白的理由,

    她拎了塊小蛋糕說是想讓母親見她時能開心些,

    之後我們從她家樓下走出來的時候,那麼熱的天裡,我竟感到些許涼意。

     

    後來我在出租車上和一個朋友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十分難受,

    因為我從來不覺得母親的愛是要費力去得的。

    他拉著我的手,輕輕地拍著,他的手那麼大那麼溫暖,

    我就想,如果她母親的手也能像這樣握著她的話。

     

    最近見她時,她掉淚的時候少了,

    小本子裡抄滿了每天讀的經文和書上的禱告,

    她喜歡我們給她唱的詩歌,有時也跟著哼,

    雖然她老覺得自己的歌聲難聽,總不敢大聲唱。

    儘管最後一起禱告時還是聽見了她的啜泣聲,

    但她很快地擦乾了眼淚,微笑地送我們出門。

    下了七層的樓梯,走在那麼冷的風裡,我的心卻是溫熱的。

     

    我想,主一定是輕輕地輕輕地握住了她。

    November 11

    同吃芝麻汤圆的姐妹啊

     

    围着一桌子的菜,平菇嫩豆腐炒牛肉看起来汤汤水水的,是俺最想先尝的,

    还有一锅土豆多于西红柿的罗宋汤。

    酒足饭饱之后,难得见上的姐妹说说停停,大伙也不时插上几句。

    后来一小碗一小碗的芝麻汤圆上桌了,甜嘴的芝麻馅接着八只身形硕大的大闸蟹,

    在嘎吱嘎吱声中又胡闹了几阵,红豆汤圆算是给这长长的团圆饭收了尾。

     

    等大家都睡上了,我一个人坐在饭厅里,开始为每一个姐妹祷告,

    然后就想起了早晨在那么拥挤的公交车里读的一篇文章:属灵生命的代价——马丁路德.金恩二世(上)。

    金恩博士(1929-1968),一个牧师,也是美国五、六零年代非裔美国人自由运动的领袖,

    他从1955年起致力于废除种族隔离制度,1963年他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说「我有一个梦」(I Have a Dream):

    “因此我的朋友们,

    纵然我们要面对今日和往后的难处,

    我仍旧有个梦”

     

    他在那么短的生命里完成了上帝所托付的那个梦。

     

    我想着我的姐妹们,同样的一位神也给了我们每个人一个梦,

    有人的梦在德国,有人的梦在温州,

    或许是一个很伟大的梦,或许是一个很微小的梦,

    然而我们都要跋足狂奔,不停止地朝那个梦狂奔……

    October 31

    什麼大姐來著

    拐進菜場時,瞥見一張面善的臉孔,遲疑之間還是停了下來
    攤上的三種黃瓜看起來都差不多,好像就是大小之分
    「生吃的話就這種,其他是作菜用的」又在她的指點之下挑了幾顆番茄
    我愛那種紅透的番茄,像是隨時準備讓人咬一口似的
    離開了那攤子兩步就想起了那是一起聚會過的老姐妹
    把該買的菜都買齊了之後,又回到了那攤子上,後來她也認出我來
    我們說的很多,我就記得她那堆滿了臉的笑容
    走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直說感謝主感謝主
    是啊!感謝主!
    為什麼我長久以來竟失卻了這樣一種簡單又有力的態度。